
1975年1月24日,科隆歌剧院。Keith Jarrett 在下午五点才第一次见到当晚要用的钢琴。那是一架 Bösendorfer 290 Imperial——九尺半的大琴,但调音师搞错了型号,送来的是排练用琴,而不是演出用琴。高音区刺耳,低音区闷钝,踏板卡顿,整体音高偏低了将近半个音。Jarrett 差点取消演出,是主办方 Vera Brandes 的苦苦哀求让他留了下来。
然后他坐在这架破琴前面,弹了将近七十分钟的即兴独奏——没有乐谱,没有预设主题,没有曲目单。现场一千四百个座位卖出去不到一半,外面下着雨。录音被 ECM 的 Manfred Eicher 用两台 Neumann U67 麦克风收进了磁带。后来这张唱片卖了四百万张,成为史上最畅销的钢琴独奏专辑,也是ECM有史以来最赚钱的发行。
但抛开这些传奇外衣,只谈音乐本身。
第一部分的二十六分钟,Jarrett 在反复的低音固定音型上构建层层叠疊的旋律,像是在做一个巨大的织毯。左手的重复越来越密集,右手的即兴越来越狂喜——某种介于古典极简主义、黑人福音和自由爵士之间的东西在舞台上被实时发明出来。你能听到 Jarrett 标志性的呻吟和哼唱在麦克风漏音里隐隐浮现,后来有人觉得这让人分心,但当时没有人想到要去掉——那是他身体参与音乐的证据。
第二部分的下半段是一段可以单独拿出来听无数遍的福音段落,和弦进行简单到几乎俗气,但 Jarrett 把它弹得像朝圣——每一个变奏都是对前一个变奏的升华。然后第三部分安静下来,抒情的、几近古典的旋律线从吵闹中浮现,像暴雨过后的水面。
《The Köln Concert》的神话已经被过度消费了。但每隔几年拿出来重新听一次,你还是会被同一件事击中:在那架根本不该被演奏的破钢琴上,Jarrett 创造了一种不属于任何类型的音乐。他不是在演奏什么已有的东西,而是在你面前,实时地,建造一座没有蓝图的建筑。